将军护卫下、踏着水汽与煤灰走入作坊的石青色身影时,这位大明朝最顶尖的科学家和机械大师,双目圆睁,随后小跑上前,来到朱由校身前,重重地跪在了满是油污和黑水的青砖地上。
在这个本该是全家团圆、君王享受四海朝贺的除夕之夜,大明帝国的九五之尊,没有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听那些恭维的贺词,没有陪着刚刚诞生的皇子。而是顶风冒雪,来到了这充满毒气、噪音和危险的高压锅炉旁。
仅仅是因为他那一份信。
士为知己者死。
宋应星的头磕在青石板上。
“臣,幸不辱命!皇上当年画下的那张草图……臣,造出来了!”
朱由校双臂用力,有些失态的直接将宋应星从地上拉了起来。
而他的视线,直接越过了这位臣子,激动的落在了那台正在喷吐着白汽的机器上。
他对这台机器的构造太熟悉了。
甚至可以说,这是刻在他灵魂骨髓里的图纸。
纽科门蒸汽机的改良版——带有分离式冷凝器与离心调速器的,真正的瓦特式单动蒸汽机!
但这不仅仅是图纸的复刻,这是大明帝国用现有的冶炼水平、机械加工能力,硬生生砸出来的奇迹。
朱由校绕过宋应星,踩着地上的煤渣,走到那个巨大的黄铜气缸前。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牛皮烧焦的味道。
“气缸的密封,怎么解决的?”朱由校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太清楚这台机器在明朝技术条件下的最大瓶颈是什么。
没有高精度的车床,气缸内壁的平整度就无法保证,高压蒸汽就会从缝隙中泄露,机器就只是一堆漏气的废铁。
宋应星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去膝盖上的污水,快步走到朱由校身侧,指着气缸顶部的活塞连杆。
“回皇上。臣调集了西山最好的八十个老钳工,用水力驱动的精钢镗刀,整整镗了三个月,废了六个黄铜气缸,才铣出这个内径偏差不足一根头发丝的圆筒。”
宋应星的语气中透着技术人员特有的自豪。
“至于活塞的密封。臣试过铅膏、牛皮、麻绳,全在高温下烧毁了。最后,臣用了皇上当年提点郑芝龙从南洋找回来的树胶(天然橡胶的雏形),混合了石棉和鲸鱼凝脂,一层一层地垫在活塞环上。终于把蒸气,死死地锁在了缸筒里!”
朱由校伸手,触碰了一下黄铜缸壁,彷佛能感受到里面正在疯狂膨胀的内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