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横在街心,抱着头呻吟。
一个妇人坐在药铺门口,怀里搂着个满脸是血的孩子,也不哭,只是浑身发颤。
曾布从门楼下走出来,踩着满地碎冰,一步一步走到巷子中央。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枚滚落的玉璧,用袖口擦去上面的泥水,看了一息,攥在了手里。
他抬起头来,望着满目狼藉,良久无言。
……
福宁殿中,赵似是听见声音才走出去的。
他正伏在案上批阅奏疏。那声音初时细碎,像砂石打在窗棂上,他以为是风。
旋即声响愈来愈密,愈来愈沉,像是有无数人同时在屋顶上敲击瓦片。
他搁下笔,站起身来。
冯成已抢到殿门口,往外望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转过身来,声音都有些变调:“官家莫要出去!”
赵似没有停。
他走到殿门外,立在廊下,抬起头。
他看见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
灰黄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谁把一整块脏棉絮铺在了皇城上空。
无数冰雹正从那层云里倾泻而下,砸在殿前丹墀上,砸在汉白玉栏杆上,砸在琉璃瓦上,溅起的碎冰弹到廊柱上又落回去。
殿前广场上,几个正在巡逻的禁军士卒抱头往廊下狂奔,其中一人的头盔被砸得歪在一边,跑起来一瘸一拐。
冯成已经顾不上什么规矩了。
他一把将赵似拽住,又朝身后几个小黄门吼道:“愣着做什么!挡在官家前头!”
几个小黄门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抢到赵似身前,举起袖子替他遮挡。
赵似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透过那几个黄门袖间的缝隙,看着殿外满地乱滚的冰珠子,看着越积越厚的碎冰,看着远处宫殿的琉璃瓦顶被砸出一个个豁口。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他在史书上读过雪雹。
历代史官记灾异,雪雹、雨雹、陨霜,皆列于五行志中,与日食、地震、大旱、蝗灾并列。
每一笔记载的后面,都跟着一句“帝不修德”“政令乖戾”或“阴盛阳衰”。
偶尔也会跟一句“免朝”“减膳”“诏求直言”。
那是帝王在向天谢罪。
可他从没在哪一页史书上读到过,十一月的汴京城,会下一场雪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