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七年,三月十四,下午。
天津卫这地界儿,讲究个“东富西贵”。老城厢东门外,海河打这儿一拐弯,水势缓了,码头多了,连带着两岸的宅子也气派起来。
法租界在北,英租界在南,俩租界北头交界的东边,海大道再往东的里巷深处,新起了座宅子。
三进四合院,广亮大门,门楣上悬着块新匾——“常府”。青砖灰瓦,屋脊上蹲着五只脊兽,这是道台规制。院墙比周遭宅子高出一尺,墙角新抹的灰浆还没干透,泛着潮气。
这宅子是李鸿章赏的。
准确说,是“常远”舰那笔买卖落定之后,老李从北洋的公产里扒拉出这么一处宅子,顺手就拨给了常德胜,名义是“酬功”,实际是告诉全天津卫:这年轻人,我北洋的人了。
马车在门前停稳的时候,常德胜正眯着眼算账。
“三进……连院子带厢房,少说三十间。地段嘛,这地方怎么算都得是和平区中心吧?这要放前世,没一个亿下不来……”他掀开车帘,瞅了眼那扇厚重的广亮大门,心里忽然冒出五个大字儿:常德胜故居
这时候,“常德胜故居”的门开了。
常福海,常德胜他爹,穿一身崭新的酱色绸袍,脑袋后头的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正咧着嘴笑往外跑。
他身边跟着赵氏,常德胜他妈。老太太眼睛有点红,手里攥着块帕子,小脚迈得那叫一利索。
再往后是常德全,常德胜的大哥,天津府衙门户房的书办。这会儿也脸上挂着笑,迈步出来,他身后乌泱泱跟着十几个仆人丫鬟。
这阵仗不小啊!
常德胜心里嘀咕:“两年前我离开的时候,我家还在沽衣巷,宅子可不能和这处比,家里也没几个仆人。现在真是上去了!”
西洋马车的车门一开,袁世凯先钻出来。
这位爷下车的动作很稳,落地时拍了拍袍角,抬头看了眼门匾,嘴角往上弯了弯,一副久居人上的派头。
徐世昌跟在后头,他举止比袁世凯更温和多了,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常德胜最后一个下车,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点军人做派,隐约还有点杀气。
“爹,娘,大哥。”常德胜上前两步,侧身一引,“这位是袁慰亭袁大人,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这位是徐菊人徐翰林。”
一个大臣,一个翰林
“掌柜的,”常德胜指着那件貂皮,“能便宜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