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帝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回应,只是斜倚着凭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沉吟着,然后他问了一句,“你主要考虑的是什么?”
齐政的声音平稳而坦诚,“朝廷的新政,需要的是对地方最充分的了解。每一条政令从纸面上落到田埂上,其间会经过多少道弯,会如何生根,又会如何变味,这些东西,坐在京城的书房里是看不见的。必须深入田间地头,去看最真实的景象,去听最底层的声音。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最准确的反馈,我们也才能最及时地做出调整。”
他微微一顿,将目光从启元帝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暮色渐浓的天空,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是窗外掠过的一声鸟鸣,“再者,正因为有陛下能够坐镇中京,臣也才能放心地离开。”
这话的言下之意,两个人都听得懂。
启元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辛苦你了。”
三日之后,齐政带着数十名亲卫,在近百名风字营精锐的护送下,出了中京城,朝着河北方向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隐匿行踪,而是大张旗鼓地出行。
朝廷的公文也在同一时间向沿途各地发了下去,在向他们正式宣布朝廷决定在全国范围内全面推开人丁清查的同时,也告知地方,镇海王即将巡视新政。
齐政走得很慢。
他不急着赶路,也不去看那些可能早已被地方官粉饰一新或者特意打造出来的面子工程。
他走入田间,蹲在田埂上,与正在歇晌的老农闲聊,问他们今年收成的赋税;
他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与路过的猎户长谈,听他们讲山里的生计,与那些几乎从不曾出现在朝廷公文里的难处;
他与行商对饮两杯浊酒,听他们算一笔经商的账;
他与乡儒共品一壶粗茶,听他们讲几段地方的风气与积弊。
到最后,才是官场上那些早已被反复润色过的公文与账本。
这期间,自然也少不了那些【钦差大人明察秋毫,贪官恶徒终于伏法】的桥段。
这些,却都只是巡视途中最浅的一层。
齐政真正在做的,是要了解最具体的民情,倾听那些最普遍却几乎从未被宣扬的声音。
而后再思考新政的种子落在不同的土壤里,究竟会长出什么样的芽。
就在齐政出巡的同时,数十名观风使也再度启程,被派往各省各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