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长的杂工把单子往台上一搁。
“运河边上捞的,磨坊街那一段没人来认,先停你这儿。”
“知道了。”老比格摆摆手。
杂工走得飞快,一刻也不想在这晦气的地方多留。
老比格戴上老花镜,把油布揭开。
台上躺着的东西,早就不能叫一张脸了。
颧骨以上头一片塌陷的灰黑,五官被人从里一点一点掏空。
皮肉贴着骨头,像被火烤过又被水泡过。
应声会的手笔,老比格当然认得。
他先按规程来。
剪开浸透了运河泥水的衣裳,验外伤,量尺寸,记骨龄。
做到胸腔的时候,和上次一样把那个外接口剪下来赶紧烧掉。
到四肢了,他把死者左臂从泥水里拎起来,用湿布从肩头往下擦。
擦过肘弯,擦过前臂,擦到腕子内侧。
他停住了。
腕子内侧那块皮肤上,有一个东西。
两个小点,底下一道弯弯的弧,是一个笑脸。
煤气灯芯子烧得正稳,火苗立着,一丝风都没有。
老比格低头看着腕子上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放下湿布,他把死者左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手很小,腕骨细,是个女人。
腕子外侧靠近尺骨那一处,有一道旧伤愈合后留下的微微凸起。
老比格拇指压在凸起上,用力压了一下。
十几年前,那个帝都南区的茶馆小妹。
她给一位喝多了的客人挡了一推,手腕磕在桌角上。
自己那时候刚当上验尸官,懂点骨头,给自己喜欢的姑娘绑了半个月板子。
绑好那天,她还笑话自己绑得太紧,手指头都麻了。
老比格把那只小手轻轻搁回台面上。
他直起腰,摘下老花镜,用衣袖擦了擦。
笑脸还在,是在自己知道她得肺痨那会儿画的。
那姑娘当时说你别老板着个脸,板着脸我倒像真要死了。
他没辙,从炭炉边上捡了一截没烧透的炭条,在她手腕内侧画了个笑脸。
他当时说,你瞧,这下子有人替你笑了,你想哭的时候就看看它。
她真就笑了。
老比格在台前站着,一动不动。
脑子里那些断着的线头,一根一根自己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