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李察摸出一支他用着最顺手的钢笔。
他把笔尖轻轻一蘸。
瓶里那团黑色主动迎了上来,托住笔尖。
李察提起笔试了一下手感,丝滑的不可思议,也不会有墨水弄多了滴一桌子的窘迫。
还有写到一半突然没墨、要起身去重新蘸墨、蘸完回来思路断掉……他也经历过不少这样的事情。
现在不会有了。
那一篇稿子,他从抽屉里抽出来,摊在桌面正中。
他把第一稿重新读了一遍,读完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伯恩斯在他的笔下,越写越像一张被钉在公告栏上的传单。
他写了伯恩斯咳血、不敢去医院、扛煤三十一年。
可是这样写出来的伯恩斯,就是一个单纯的“被剥削工人形象代表”。
剥削是真的,形象是虚的。
李察把第三稿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重新铺开一张稿纸。
这一次他先写邻居。
“冬天最冷那一周,鳏夫伯恩斯没按时去码头早班点名。
这件事,是洗衣妇罗莎琳太太发现的。”
………………
晚饭后,伊芙琳被自己哥哥叫过来。
她进来时手里还拎着那只香露小瓶,颠来倒去地看。
“你打算把那东西戴到头上去?”
“才没有。”伊芙琳把瓶子搁在李察书桌一角:“克拉拉姐姐说沾耳后的,一点点就够了。”
李察凑近闻了一下。
真的很淡,紫罗兰那一层若有若无,下面压着一点点初春青梨的清涩气。
“哥,你说要给我看稿子?”
李察把那一摞稿纸递过去。
伊芙琳在床边坐下,膝盖蜷起来,把稿纸摊在大腿上。
她读得慢,不像小姨那样能一眼跳到段落关键句。
一行一行往下挪,遇到不认识的词就停一停。
李察坐在书桌前等了一会儿,听到翻页声停了,他回过头。
伊芙琳正皱着眉。
“哥,伯恩斯先生……死了?”
“你觉得呢?”
“你写‘卡片簿上多了一个名字’,那不就是死了?”
她把稿纸往回翻:
“可是你又写第二天门又自己开了,这到底是死还是没死?”
她皱着眉把前后又翻了一遍,看着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