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2月28日,下午三点半。坤甸港。
这里的天气闷得透不过气。日头毒辣,空气里水汽重,人就像在蒸笼里。
常德胜坐着一辆西式四轮马车里,这车是张弼士的,黑漆车身,镶着铜边,玻璃窗擦得锃亮,在这破地方显得特别扎眼。他穿着身丝绸短衫,戴着顶草编的礼帽,手里摇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眼睛可没闲着。
马车沿着坤甸河边的土路慢慢往前挪,常德胜透过玻璃窗,打量着外头这座“港口”,用倍儿地道的天津卫腔调开始嘀咕:
“嘛玩意儿介是?介就一港口?瞅瞅那几个木头栈桥,晃悠得跟老太太的牙似的……要搁天津卫大沽口,早让人踹河里重修了!”
几座在他看来只能拆了重修的木头栈桥伸进了浑浊的坤甸河河水里,停着两条小火轮和一大堆帆船。苦力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从船上往下吭哧吭哧地卸货。
荷兰人的旗杆杵在码头办公室门口,旗子蔫蔫地垂着。几个穿白制服、戴遮阳帽的荷兰警察,挎着枪,懒洋洋地靠在墙根阴凉里,瞅着码头上的华人苦力将一箱箱货物卸下、装车、运走,没有一个人想着要去检查一番。
常德胜心里骂了一声:纸老虎!
荷兰人在这儿的统治,靠得就是挑拨离间,顶天还有点儿能吃不能打的白+土著的混编殖民地军队。然后就是可劲儿收税!介这买卖,荷兰人做得精啊——成本最低化,收益最大化。
马车继续往前,进入所谓的“白人区”。
十来栋两层小楼,白墙红瓦,围着矮墙,院子里种着棕榈和芭蕉。街道干净点,但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偶尔有马车经过,车里坐着穿西装或长裙的洋人。几个土著仆人蹲在门口阴凉里打盹。
常德胜扫了一眼,心里又记下了。
坤甸欧人区的占地面积差不多就俩足球场,建筑质量尚可,但缺乏维护,外墙涂料都起皮了,防水没做明白。
至于防御价值,约等于零。无围墙,无工事,比起大清国内的那些个满城都差了老远,哪儿是什么殖民据点?这不就是一高级职工宿舍区么?
所以啊,这坤甸一旦有事,那帮欧洲老爷保管第一个跑路。
穿过一条窄街,景象陡然一变。
土著区到了。
密密麻麻的木板屋、高脚屋,歪歪扭扭挤在一起,路面坑坑洼洼,污水横流,臭气熏天。赤着上身、只裹块布的男人蹲在门口,女人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