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瑾不一样。
他前世写明代经济史论文的时候,这种数据翻过不知多少。配合识海里《锦城春深图》的检索比对,这些看似一团乱麻的数字在他眼里很快就有了骨架,有了脉络。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张学颜总算批完手头那摞公文,揉了揉又酸又硬的脖颈。
他转头看了一眼陈瑾那边,本以为这小子早该坐不住了,却讶然发现陈瑾正捏着一支炭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什么,神情专注得像在描一幅工笔。
张学颜心里起了几分好奇,起身走过去,低头一看。
只一眼,这位大明户部尚书的瞳孔就猛地缩了一下。
陈瑾纸上画的,是把那几本繁杂账册的核心数据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网格法重新排了一遍,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注出了几处各地折银比例的异常波动。
“你……你懂算学?”
张学颜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哪还有先前的冷淡。
陈瑾放下炭笔站起来,答得不慌不忙:“回大司徒,晚生家里世代经商,对钱粮账目略知一些皮毛。方才翻了浙江司的账册,发现各地推行一条鞭法之后,虽说赋役折银简化了征收,可里头似乎藏着一个不小的隐患。”
“隐患?”
张学颜眉头一挑,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一条鞭法是首辅大人与本官力推的善政,化繁为简,百姓免了差役之苦,国库也一天天充盈。你说说,有什么隐患?”
陈瑾直视着这位户部尚书的眼睛,缓缓吐出四个字:“白银之困。”
“大司徒明鉴,一条鞭法的要害在于计亩折银。朝廷要的是真金白银,这本没什么错。可大明疆域这么大,真正产银子的地方却少得可怜。”
陈瑾的声音不高,却在这间堆满账册的偏厢里一字一字砸得清楚,“寻常百姓种的是地,打的是粮,织的是布。他们手里没有银子。到了缴税的时候,就得把粮食布帛卖给商人,换成白银。”
张学颜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隐隐抓住了什么,但还不够清晰。
陈瑾继续往下剖:“碰上丰年,谷物丰收,百姓急着换银子交税,市面上的粮食就堆成了山。那些粮商和钱庄掌柜岂会放过这种机会?他们合起伙来压粮价,抬银价。到头来就是银贵谷贱。
“百姓原本一石米能换一两银子,到了缴税的时候,要卖出两石甚至三石米才能凑够那一两银子。朝廷账面上的赋税一文没加,可百姓实际往外掏的血汗,翻了一倍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