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但又很快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沙哑的、低沉的语调。
“他不肯检讨,厂里就把他定为‘右边分子’,开除党籍,开除公职,遣散回老家了,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站在卡车后斗上,冲我喊了一句话——‘老赵,记住,咱们当兵的人,不能说假话’。”
赵铁军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凭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工装上。
“后来呢?”王刚问。
“后来就没了消息。”赵铁军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去了哪儿,在干什么,还活着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托人打听过,打听不到,好像这个人就这么从世界上消失了。”
“本来这些事我早就藏在肚子里,不准备再去想这些事了,可是今天开会说的这些事,让我感觉又回到了58年的那个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啊,尤其是我们厂子,就和刘永强当时面对的情况一样,而那时候他们的科长就是顾长河。”
王刚顿时瞳孔微缩,他还真没想到这事,他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然后转过身,看着赵铁军。
“老赵,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可能找到刘永强,你信不信?”
赵铁军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不可能,这么多年了,我托了多少人都找不到,再说了,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可以试试。”王刚说,“找到了向他了解当年事情的经过,早做准备,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我有消息之前,你谁都不要说,尤其是——你们保卫科新来的那些人。”
赵铁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刚的意思,重重地点了点头。
公交车上,王刚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脑袋抵着玻璃。
窗外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影子从脸上滑过去,又滑过去。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过——赵铁军那双浑浊的眼睛,刘永强站在卡车后斗上冲老战友喊的那句话,“咱们当兵的人,不能说假话”——这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他下了车,直接去了沈莫北的办公室。
沈莫北正坐在桌前看文件,面前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